去年年终翻阅了辛德勇老师的《天历探源》。虽然对于其中的看法并不完全认同，但也受此激发了一些想法。结合之前的思考，有几个猜测。

一、鹿象由来

在玄武之前，鹿是北方天空的象征。冯时老师认为，鹿可以看做麒麟的原始形象。北宫的形象更可能是麒麟。从曾侯乙漆箱二十八星宿图中北斗指向来看，危是北宫的主宿。

因此，结合危宿的重要地位，冯时与辛德勇有一些不太相同的观点（辛书不在手边，仅凭记忆写出）。冯老师推测，危与坟墓诸星组成麒麟形象：“如果我们把危宿三星包括它的附座坟墓四星看成是头生一角的麒麟，恐怕并非全无道理。”《说文》：“麒，仁兽也。麇身，牛尾，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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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不完全认同这一看法，认为四象应出自二十八宿，不应牵涉坟墓。我认为辛的说法是有道理的。辛指出，危宿三星象鹿角，可通，但如果说“危”的甲骨文如鹿角，我不能认可。我宁可相信“危”的文字象头有一角的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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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合以上两种看法，其实还有一种解释。即危、室、壁三宿（最初可能只有危与营室）成鹿形。一般认为，室、壁二宿早期为一个组合，即营室（飞马座四边形。飞马座就是天马座）。营室比较重要，北斗天枢、天璇两星越过天北极，与室宿二星可以连成一直线，因此营室有定位的作用。又因为其于秋冬季黄昏出现在南中天，故有“定之方中”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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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宿如前所述，在以大火星（心宿二）为参照的天文体系中，危宿是一个四分天空的节点。两个星宿相连，有可能在天空中呈现出一头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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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如果一定要在文献中找出相关的佐证，《说文》仍是不二之选。《说文》：“鹿，兽也。象头角四足之形。鸟鹿足相似，从匕。凡鹿之属皆从鹿。”这里的头角，可视为危宿三星，四足，可视为营室四星。我认为，双槐树遗址中的北斗图与上述关系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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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早期天象图中鹿与龟的朝向

早期天象图中有一些动物朝向，也能说明鹿与玄武来自两个不同体系。为什么讨论朝向的关系呢？我们知道，因为地球自转的关系，在北半球观察夜空，恒星也在围绕北极旋转。这种旋转亘古不息，我认为也催生了“中”的概念。孔子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我认为，内蒙古赤峰小山遗址的陶尊是这一情况的体现。陶尊纹饰上鹿、猪、鸟前后追逐，恰如旋转的星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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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前后追逐的意象还体现在西汉西安交通大学壁画墓与卜千秋墓中。卜墓中有一猪首人身的形象，我认同冯时老师的看法，是北斗的象征，四象围绕北斗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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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交通大学西汉壁画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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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千秋墓壁画及摹本）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观察，西水坡的龙虎蚌塑更多的是体现东西方位，因为它们头的朝向相同，并无前后追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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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的四灵印也不具有星象循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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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国墓出土铜镜中，鸟头对应鹿尾，两侧兽形头部朝向相同，无循环往复的意义，可能是二者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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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图出现在早期星象图中较少，比较有代表性的是东汉靖边渠树壕壁画墓天文图。此图以北斗为中心，以二十八宿为边界，描绘了二十八宿以内天区的主要星官，大多数星宿和星官有题名，并绘有人物或动物图像。这是首次发现大量星形、星数、图像、题名四要素俱全的汉代天文图。其中，在危、虚两宿中绘有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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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特别要提醒的是，龙、虎首尾相连，朱雀象残缺，但以各星宿象形来看，鸟头朝向虎尾。唯一例外的，就是玄武中的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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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玄武象与奎宿的关系

我认为玄武象很有可能来自奎宿。靖边渠树壕东汉壁画墓中，奎宿中间有一长蛇。按照梁轩的考释，奎宿及其中间的长蛇有三种含义。第一，是大猪。第二，是天之府库。第三，代表春分节点，有祈生意。《史记·天官书》：“奎曰封豕。”《正义》：“奎，天之府库，一曰天豕，亦曰封豕。”又《汉书·天文志》：“奎曰封豨。”天、封皆有大意，豕、豨指猪。奎宿诸星相连可能形似甲骨文中的“豕”，奎曰“封豕”或由此而来。奎宿中还有一条蛇，蛇旁题“奎”字，同样的表达也见于陕西定边郝滩东汉壁画墓的星象图中。在汉儒视阈中，蛇被喻为阴类，并与女性关联密切，《诗·小雅·斯干》：“维虺维蛇，女子之祥。”郑注：“虺蛇穴处，阴之祥也，故为生女。”蛇表征女子之象，同时具有非常浓厚的生殖意涵。汉时春分点位在奎宿，先秦秦汉以来，涉及生殖繁衍的礼仪活动多集中在仲春之月。由此言之，图中奎宿内蛇的图像应该是为春分点的表征之象，蕴含的是一种祈生的人文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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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安交通大学壁画中，我们看到，奎宿与危、虚二宿形状一致，长蛇在危、虚二宿中。有学者认为这即是早期玄武图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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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晋时期，奎宿的含义一直在向外扩展。壁宿从营室中分离出来之后，称为东壁。《晋书·天文志上》：“东壁二星，主文章，天下图书之祕府也。”这一含义似乎也从相邻的奎宿而来。在东汉定边郝滩汉墓壁画中，因为破损以及绘制水平，虚、危、室、壁四宿相当混乱。并且，暂时没有完整的墓室图像。壁画绘有二鹿及龟蛇形，均在四星所连的星宿内。学者对此有争议，有的认为绘有二鹿的为室、壁，绘有龟蛇的为虚、危。但因二鹿所在四星与可能的斗、牛二宿相近，也有学者认为绘有二鹿的为虚、危，绘有龟蛇的为室、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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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明确结论，但从上可以看出，奎、壁、室、危、虚相连的几宿文化内涵有互相渗透的成分。在此我们做一些发挥。玄武的命名，似乎也能从奎宿的人文含义中看出端倪。辛德勇老师通过刘邦为黑帝建北畤，很好的阐释了天极下降代替北宫鹿象的原因。若如此，“玄”则来自黑，“武”有可能来自“封豕”，毕竟有“一元大武”。同时，黑豕的含义逐渐被四灵中的龟代替，但是奎宿中的蛇有所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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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点馀论

西周东迁以来，众星之“中”（圆）有一个被东西南北之“中”代替的过程。曾侯乙墓中，营室被写为“西萦”“东萦”（或有军事含义）。这个过程中，天的影响逐渐不敌人的影响，用阎步克老师的研究比拟，即“酒之尊”被“人之尊”代替。秦代完成行政上的一统，汉代接续秦代在文化上一统的过程中，才出现了“玄武”。玄武来源多样，与星官的结合大致在东汉定型。《左传》中有“封豕长蛇”一词，或许也是玄武的一个文化基础。

主要参考文献：

冯时：《中国天文考古学》。辛德勇：《天历探源》。熊钿：《麒麟与玄武：北宫象的文化史考察》。王楠：《汉代墓葬壁画中的天象图研究》。梁轩：《陕西靖边渠树壕东汉壁画墓天文图中的“星”与“象”》。段毅、武家璧：《靖边渠树壕东汉壁画墓天文图考释》。于洁：《汉代四灵肖形印图形研究》。雒启坤：《西安交通大学西汉墓葬壁画二十八宿星图考释》。吕智荣、邵安定：《陕西定边县郝滩壁画墓星宿考》。李淞：《中国道教美术史》（第一卷）。徐光冀主编：《中国出土壁画全集》第6册。